觀賞比賽就像看一部電影或讀一本書,每個人的經歷都會投射到螢幕上。如果有一個人從不同的角度都參與其中,那麼,他的畫面會是什麼樣子呢?
這次邀請到 Nash 分享他在電競圈七年的心路歷程。從當年懷抱理想踏進主播台,到後來成為教練、再到幕後策劃,他的故事,彷彿就是「由門外看向門內」的縮影。他曾渴望帶來更好的轉播風格,也曾站上教練的位置,試圖發揮影響力;在一次次的挑戰中,他學會了謙遜與包容。他坦言:「這條路上,我學到的東西,遠比我帶給這個產業的還多。」
無論你是資深玩家,還是剛入門的觀眾,都能在這裡看到 Nash 從門外到門內的真實轉變,以及每個電競人心中的理想與現實。
門外的想像:理想中的電競畫面
Method:
先簡單跟大家介紹一下?
Nash:
我是 Nash,在這個產業大概六、七年了。最早是從播 LMS 的主播和賽評開始,中間也曾在 JTeam 擔任分析師和副教練。到了 2023、2024 年,我進入鍇睿做 PCS 的幕後工作。今年離開之後,現在算是一個 co-streamer,主要還是以直播為主。
Method:
你之前在三立的訪談中提到,當初會想進到電競圈,是因為你很希望能把一些運動主播那種理想的轉播風格帶進來。那麼現在回頭看,你覺得自己真的有做到影響或改變嗎?
Nash:
我覺得我一定有發揮影響,只是它跟我剛進這個產業時候預期的樣子,其實是兩回事。那個訪談應該是我剛進這行的時候拍的。這一兩年,不管是在自己的頻道還是在其他地方,我常常講到一件事:我在這個圈子裡學到的東西,絕對比我帶給它的東西還要多。
其中一個很大的收穫是,當你真的進到這個產業之後,你會意識到,也會親身體會到,它本質上有它自己的樣貌。電競確實有與主流運動相似的地方,但你不能把主流運動的規格直接套在電競身上,也不能期望電競的社群要長得跟主流運動一樣。這是我對自己最大的反省吧,和過去的自己很不一樣。
而且,有些社群的樣貌,往往不是官方或社群部門可以完全設計出來,它可能是某個機緣,或者像今年國際賽的成績帶動的討論,自然而然地長出來。作為產業裡的人,你只能接受它、適應它。
當然,你還是可以有自己的主觀意見,但不能一開始就規定它應該長成什麼樣子,然後就想要去改變它。
Method:
生態是有機發展的,而你也會在這過程中被影響,進而改變你的轉播風格嗎?
Nash:
如果用「轉播」這個面向來看,可能更能說明我的心境,其實我一開始就不是以「產業人」的角度進入這個圈子,與其說我是產業的工作者,不如說我是最 hardcore 的觀眾,不只是因為我喜歡這個遊戲或電競,更是因為我對比賽的每個細節都很在意。看到選手打得不好我會不開心,看到轉播做得不好我也會不開心,甚至看到賽評講得太隨便我也會生氣。
這也是我一開始投入這行的動力。我其實不太喜歡早期在臺港澳這邊的《英雄聯盟》轉播風格,過於偏向輕鬆聊天、講相聲,或許因為電競轉播不像傳統電視台那麼受限,所以它的調性變成了比較娛樂化,開開玩笑、偶爾插科打諢。對觀眾來說,這樣的風格可能更容易被吸引,因為就算你對遊戲沒有很深入的了解,也能被逗笑。但對我來說,這其實排擠了一些 hardcore 觀眾的需求,像我這樣的觀眾更希望專注在比賽和選手的表現。
在那個時候,我可能會覺得那些輕鬆的東西都該掃進垃圾桶,因為我只想要專注在比賽。但經過了這四、五年,我的心態有了很大的改變。我現在反而覺得,那些輕鬆娛樂化的風格其實也有存在的價值,它能吸引更多人進入電競圈。只是我更希望,即使大多數人喜歡輕鬆的調性,像我這樣的觀眾,也還能有自己的生存空間。
至少我現在回頭看,覺得在整個產業裡,那些喜歡內容、專注比賽本身的觀眾,他們還是有找到自己可以欣賞遊戲的方式,也沒有被主流的娛樂風格完全排擠掉。
Method:
你剛剛提到,每種轉播風格都有它自己的觀眾族群。從我的觀察來看,LCP 的轉播風格結合了各大賽區的特色,每種風格、每種觀眾都照顧到,你自己比較喜歡這種方式,還是其他賽區呢?
Nash:
背後的原因其實蠻單純,如果拿 LCP 的規模、比賽場數與轉播天數跟其他賽區相比,我們的比賽場次真的比較少,但同時主播賽評的人數卻非常多,這跟我們的市場規模和營運背景有關,簡單來說就是僧多粥少。
像 JR、Section、ZOD 這些老牌主播賽評,他們的表現都非常好,可是因為比賽場數少,轉播的收入不足以支撐全職工作,所以他們往往還得兼差接案或做其他事業。久而久之,他們就很難把所有時間都投注在聯賽上,這也讓我們只能採取輪班制。輪班一多,人就變多,但比賽量卻沒增加,自然而然每個人的風格就會不一致。
再加上大家不是全職,彼此之間也不太有機會做統一的管理、培訓或是開會溝通,很多人一年下來第一次碰面就是在轉播台上。這些背景,讓這賽區的轉播風格比較多元、百花齊放。如果用好的角度看,當然就是青菜蘿蔔都有,各種觀眾都可以找到想看的;但缺點就是,整體上會比較混亂。
有時候你會看到某些主播賽評之間的化學反應非常好,也有些組合明顯就是不太搭,這些都會在我們的轉播裡發生。
Method:
你在 Carry 也負責主播賽評的班表調配,你會盡量把那些化學反應好的組合多放在一起,還是會嘗試不同的搭配?
Nash:
那兩年其實是我遇到主播賽評最大換血期的時候,從 LMS 到 PCS時期,有一批主播賽評沒有繼續播下去,他們可能有自己的人生規劃,或是不再被青睞,而PCS 開始後的第一、二年,也有一些主播賽評陸續離開,像烏龍、湯米等等。
過往平均來說,一個聯賽用四個賽評輪班其實就夠用,但隨著這些人陸續離開,加上我自己那時候也在做其他事情,人力慢慢變得緊張。尤其是近幾年 LCK 的中文轉播,也被鍇睿接下來了,所以幾乎壟斷了轉播市場,加上他們又有自己的業餘賽事需要轉播,所以轉播人力更顯得吃緊。
所以我們慢慢發現到,一定需要有新生代的人來補上這個轉播人力的缺口。尤其是在剛進鍇睿的第一年,我看到公司把剛比完《你行你上》的選手放上去播亞洲盃甚至 PCS,那些選手大多轉播經驗不足,結果就是收到許多不好的社群反饋。
當時我雖然還沒負責主播賽評管理,但我就跟公司反映這樣不行,我們需要用按部就班的方式,讓這些新人能一步一步補上缺口,而不是一次被罵到退場。所以在第二年開始負責管理的時候,我做了一個分級制度。我們當時有 PCL(PCS 次級聯賽)、PCS 和 LCK 轉播,依照賽事的重要性,讓那些還在培養中的新人從低層級的比賽先練習,不用一開始就面對最嚴苛的觀眾。這樣我也能用更多時間跟他們討論、陪著他們成長,然後讓那些表現很穩定、觀眾熟悉的老牌賽評,繼續專心播觀眾喜歡的場次,我再去協調怎麼分配時間給年輕人,讓他們累積經驗值。
今年雖然我已經離開了,但你可以看到像宸瑞、杰哥,去年他們還沒播很多一級聯賽,但今年就已經穩定出現在轉播台,而且沒有像以前那些新人一上台就被罵翻。他們在適應上明顯順利很多,這是我覺得最大的成果。
Method:
現在轉播台上這種比較偏娛樂、搞笑的風格,你覺得是賽區文化的發展,還是剛好這一批人本來就有這樣的個性?
Nash:
我覺得這種文化在我們這個賽區其實存在很久了,算是粉絲跟主播一起養成的風格。以前看比賽的時候常觀察到,很多觀眾會說比賽不精彩,反而是這些主播賽評成了他們看聯賽的動力來源之一。這樣一來,主播自然就變成了大家關注的焦點。
對我來說,我當然不太喜歡這種現象,因為我覺得那是本末倒置。主播應該是幫比賽加分,而不是變成觀眾唯一的看點。不過這也是前面提到的,因為我們不像傳統電視台那樣對轉播形式和內容有太多的限制,主播賽評就可以很自由地做自己,也更容易發展出個人風格。
所以這算是一種累積下來的文化,到了今年,我覺得這股文化變得更蓬勃了,也更像是整個社群的主流,主要是因為這一批新的主播,他們更樂於接受被娛樂化這件事,所以這股風格就越來越明顯。
Method:
那你自己是樂於看到這樣的發展嗎?
Nash:
以前的我可能會很在意這件事情,就像剛剛說的,我有我自己的理想跟看法,我並不覺得這樣的娛樂化是好事。但現在的我,跟過去比起來,我的心態有蠻大的轉變。壞的說法是我沒那麼堅持自己的理想了,好一點的說法是,我學會了不那麼固執,覺得只有我的標準才是對的。
如果是以前的我,甚至是去年當管理職的時候,我可能還會試著跟這些社群溝通,討論「理想中的轉播」應該長什麼樣子,找看看我們彼此的共識。但現在的我,畢竟也不是做轉播的人了,我比較像是觀眾的角色。對我來說,我只在乎我想看的內容,以及這些內容是否在這個環境裡有一席之地。
只要這些東西沒有影響到我在乎的東西,我就覺得它可以存在,也可以蓬勃發展,這不是問題。
門內的真實:現實的挑戰與落差
Method:
我剛剛聽你分享了很多,包含你在進入這個圈子之前的想像,進入之後的現實,以及後來離開時的感受,感覺那三個階段的畫面是完全不一樣,這些是關於主播的部分。那如果談到教練呢?因為你也曾從主播轉到教練,再到幕後工作。你當初轉去當教練的時候,有部分是因為你覺得「啊,這些教練到底在幹嘛?我一定可以做得更好」。那現在回頭看,你覺得當時的想法和現在有什麼不一樣?
Nash:
老實說,最大的不一樣就是我學會了謙遜,當教練可以說是我職業生涯裡最失敗的一段經歷,雖然我做過很多事情,但如果要說最有挫折感的,肯定是那段教練的時期。也因為這樣,當我離開教練的角色再回頭看,會有最多「那時候就應該怎麼做」或「當初為什麼沒這樣做」的後悔,但同時也是我學到最多的時候。
最大的反省其實不是小看了教練這份工作有多難,因為真的很難,也因為這些選手都很棒。如果要我誠實說,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多職業隊伍的教練或後勤,其實沒有做到應該要做到的事情,包括當時的我自己。我現在回頭看,也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對或不夠好。
我最遺憾的是,當時的我為什麼沒有更堅持自己心裡認為對的事。剛進職業體系時,我的心態是「我要學習」,因為我沒有真正經歷過選手生活,也不太了解職業戰隊的文化。所以我選擇多聽、少說,想先感受選手的訓練方式和他們對遊戲的理解。
但同時,我心裡也一直覺得自己有一些不同的視角,雖然我不是選手,但我能看到一些他們看不到的地方,或許能給他們一些幫助。可惜的是,當時的我沒有把這些東西講出來,比如怎麼讓個別選手變成一個團隊,怎麼提醒大家什麼時候要上緊發條、把勝利放在第一,這些其實也是教練很重要的工作。
很多電競選手其實就是遊戲玩得比較好的人,他們沒有經過完整的運動員訓練,也缺乏一些 know-how。舉例來說,例行賽打完,三到五天假期過後,一週的訓練就要備戰下一場比賽,這時候要怎麼調整狀態、進入備戰模式。其實這些東西是教練的責任,但那時候的我,明明有想法,也準備了,但我因為覺得自己還需要多學,或者覺得自己只是輔助角色,就沒有真的站出來扛起那個責任,導致成果不如預期,也留下很多遺憾。
這份工作真的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難,現在回頭看,即便當初對許多後勤或台港澳教練有所批評,我覺得那些依然成立。只是,我也更能體會到其中的困難和挑戰。
Method:
你這幾年擔任過不同的角色,包括主播、教練、還有幕後的管理工作。現在回頭看,對你來說,哪一個角色最有趣?
Nash:
其實我一開始就很清楚,轉播就是我最拿手的事。你去回顧台灣所有的主播賽評,能夠一開始就到達我的水準的人,真的沒有幾個。對我來說,做轉播好像是我與生俱來的天職,從第一天開始就沒有遇到什麼困難,也幾乎沒有感覺到在學習,除了不斷地跟自己學習之外。
可是後來我發現,轉播這份工作要獲得成就感,並不是自己能夠掌握。比賽播得好不好,往往是由比賽本身的內容決定,而不是我所能控制。有時候遇到很精彩的比賽,我播完就會覺得超開心,這就是我最愛的工作;但有時候比賽很無聊,我播完就會覺得「啊,今天好像什麼都沒做」。那種成就感其實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上。
如果你問我,如果現在不用考慮任何現實的條件、生活平衡這些因素,我會最想回去當教練。因為教練的工作真的是最具挑戰性,同時也是我回顧起來最讓我後悔、最想再做一次的角色。
那如果你問我最不想回去做的,可能就是我前兩年的幕後工作。不是因為那段經驗不好,這兩年其實是我學到最多的時期。那時候是我第一次真正體驗到所謂社會人的工作環境,在一間公司裡面,你需要跟很多人一起合作,每個專案都要分工,沒辦法自己單獨完成。如果分工做不好,就算你個人能力很強,也一樣做不好事情。
所以我覺得那段經驗真的教會我很多,但對我來說,收穫跟挑戰的感覺遠遠大過於成就感。這也是為什麼,如果真的要選的話,我最想回去的角色,還是教練。
門外的眼光:旁觀者的觀察與省思
Method:
從你當初還沒進電競圈到現在,你覺得台灣電競的環境有什麼改變嗎?這十年從 GPL、LMS 到 PCS,今年又合併成 LCP ,從你以前在門外看,到現在在門內的觀察,你怎麼看 LCP 和台灣電競的未來?
Nash:
我這樣講可能有點像在挑起世代對立,但我覺得不同時代的同一份工作,它本身就不能用同樣的標準去衡量。就像我們的上一輩,他們經歷過台灣經濟起飛的時代,那時候好像事業成功、賺到錢就是理所當然的,所以他們在看下一代的時候,可能會自然的在審視這些下一代時,認為當你沒有做到跟他同等值,就表示你不夠努力,但其實外部環境一直在變,根本沒辦法直接這樣比較。
所以不只是台灣,放到全世界來看,《英雄聯盟》在S2、S3,甚至到 S4、S5 的時候,所處的環境和現在完全不一樣,這遊戲面臨著不少挑戰,觀看數字上可能還有在增加,但玩家數量卻在縮減,整體的發展其實在很多地方都遇到瓶頸。像 LEC、LTA 這兩年也都明顯下滑。
在還沒進來這個產業時,在我看來,LMS當初的發展確實可惜了,儘管這個賽區拿過世界冠軍、有很好的底牌,但因為一些因素而導致發展有些停滯,但很多問題也是因為當時的人經驗不足,我覺得這是可以理解的。
等到 PCS 接手的時候,其實 LMS 已經陷入很明顯的萎縮期了。PCS 本身像是在營養不良的狀況下成長的小孩,五年下來就算他的製作規模或數字上有在進步,但整個基礎還是很脆弱。不過儘管如此,他還是在成長中。
到了今年,LCP 算是一個全新的產品,它的挑戰和難度比過去的 PCS 還要更高。以前大家常常抱怨說「啊,我們賽區沒資源啦,韓國、中國有錢,所以他們做得好」。但現在,雖然我們還沒辦法跟他們比,但至少 LCP 給到的資源比以前多了很多,甚至還被提升到「五大賽區」。
那怎麼好好運用這些資源,對於我們這個本來是小賽區的地方來說,也是個全新的挑戰,一種新的學習曲線。在我看來,今年的 LCP 絕對還在邊繳學費、邊摸索、邊前進的階段,不過跟一月的混亂相比,現在至少是往前走的,我覺得還算可以接受。
Method:
你在一開始有預期到,現場觀眾的熱情程度會跟你想像中一樣嗎?
Nash:
首先,這個場館其實才剛開幕不到兩個月,還在一個新鮮感的階段。所以我覺得,要看它是不是短期的熱潮還是能長久延續,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。像以前 LMS 剛有電競館的時候,數字一開始也都非常漂亮,觀眾參與度也很高,但要變成長期、穩定存在的東西,才是真正的挑戰。
所以我不會過度樂觀,覺得「台灣電競有救了!」或「這是下一波電競狂潮」。老實說,我覺得還遠遠不到那個程度。你也可以把這次國際賽、台灣打進四強這件事,看成是一個短期的紅利,但它也需要經過更多次的國際賽來檢驗。
因為至少就《英雄聯盟》這個項目來說,觀眾的投入程度跟國際賽成績絕對脫不了關係。未來 LCP 能不能在國際賽拿到好成績,會直接反映在觀眾數字上。反過來說,如果成績還是拿不到,那 LCP 能不能找到其他方式讓數字維持住,這才是更大的挑戰。
Method:
那你會想要回到 LCP 的場館播報嗎?
Nash:
應該是不會吧,轉播對我來說已經是一段很完整的經歷了,我很難再期待自己在這部分有什麼突破或新發現。
Method:
就算未來世界賽真的辦在台灣,也不會改變你的想法?
Nash:
我這樣講可能有點失禮,但我覺得主播不用把自己想得太重要(笑)。我們的角色一直以來都是為了觀眾存在。像我前兩年也有在和平籃球館播過 PCS 現場決賽,那時候現場有幾千個觀眾,跟平常面對鏡頭播報的感覺真的不太一樣,氣氛很好也很嗨。
但對我個人來說,成就感更大的,是當幕後工作者、跟我的團隊一起策劃這個比賽。雖然也有很多地方值得挑剔,很多東西做得很倉促,但終究我們完成了一件還蠻了不起的事情。比起坐在轉播台上播報,這種幕後的成就感更高。
所以對我而言,主播要不要站在那邊播報,其實沒那麼重要。
Method:
你算是少數同時做過主播、教練、幕後、聯賽方等角色的人,你也說過,這一路走來,你學到的比改變環境還多。那以你自己的觀察,台灣電競圈的工作氛圍或文化,有沒有什麼是你特別想改變的?
Nash:
我覺得喜歡打電動的人,其實多少都有一些共通點,不管是在個性還是行事風格上。當然,這不完全是壞事,只是這幾年走了一圈下來,我發現傳統體育跟電競真的有一些很本質上的差異。
最大的不同之一,是這些打電動的年輕人或大人,他們的個性常常跟那些在外面流汗運動的人不太一樣,這是優點也是缺點。很多人說「為什麼台灣出不了下一個明星選手?」但我覺得這問題,很多時候其實是跟選手的個性有關。
就我遇到的選手來說,他們普遍比較害羞、不擅長社交,也缺少經歷社會化的過程。這對一個想要走向主流、吸引更多觀眾的產業來說,的確是一個門檻,雖然我也不知道有什麼最好的解決辦法,但這是我觀察到的現象。而這種現象,其實也反映在整個產業的經營層面上,不管是戰隊還是聯賽。
拿戰隊來說,很多後勤團隊的成員其實是選手出身。可是,我遇過很多教練,他們在溝通上不見得比選手好。但偏偏在教練這份工作裡,溝通可能就佔了八成、甚至九成的重要性。你很難期待一個沒有學過溝通的人,能夠帶出一支好隊伍。
另外很多選手缺乏所謂的「運動員意識」,因為他們從小沒有接受過運動員養成的過程。很多時候,他們面臨的最大問題,根本是人際或生活問題。而在亞洲的職業隊裡,特別是台灣、韓國、中國,大家普遍的共識是:這些東西不是選手的責任,所以領隊或後勤就會幫忙把屎把尿,把所有事情都包辦好,讓選手只要專心比賽就好,但對於一個想要跨入主流領域的新興運動來說,這樣絕對不是好事。
另外,如果從戰隊或聯賽的經營角度來看,這畢竟是一個很新的產業。就我遇到的同事來說,很多人都很年輕,20出頭、30出頭,甚至很多人因為工作量大,可能兩三年就換一輪人。這種快速的人才流動,導致每年都有很多情況,是整個團隊裡沒有人有處理經驗的,所以只好邊做邊學,做出來的東西就常常不盡理想。
你會發現,每一次做出的比賽或活動,觀眾一看就知道這東西不夠好。但如果你真的想把事情做好,你會希望自己不是只把事情做完,而是做得很好、做到最好。然而現在的台灣電競環境,還沒有準備好給這些工作者一個可以期待做到最好的舞台。
這是我現在回過頭來看,最想批評的地方。
Method:
針對選手這部分,如果要改善的話,你覺得可以從哪裡開始著手?有沒有什麼比較好的切入點?
Nash:
我覺得這跟管理層的關係最密切。但這裡面又陷入一個兩難的狀況,因為電競一直都有「東方管理」跟「西方管理」的討論。
西方的選手更重視工作和生活的平衡,他們會花很多時間讓選手保有自己的生活空間,每天訓練完之後,還可以跟朋友聚餐、健身、照顧自己的身體。東方的選手就像機器一樣,被迫燃燒自己的生命去拚成績,當然結果往往是東方的選手成績比西方的好。
那這十幾年來,電競的現狀就是這樣。戰隊的首要目標當然是要爭取好成績,所以管理層就很自然會得出讓選手像機器一樣練習的結論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短期內要改變這種管理方式真的很難。但我覺得長期來說,這種方式一定會遇到問題,因為這樣的管理方式,絕對養不出真正的明星選手。
Method:
那電競產業的工作面呢?
Nash:
我覺得最根本的問題還是成本的壓力,就以台灣的《英雄聯盟》來說,它應該已經是我們職業電競裡面成本最高的聯賽了。但就算是這樣,你還是會感覺到很多工作都分配得不夠精細。大家都在超負荷運轉,每個人都要負責太多事情,常常是臨時要救火,隨機應變做了超出藍圖的工作。
這就導致工作分配混亂,也讓大家更容易burn out。久而久之,從業人員就因為長時間的疲勞而感到倦怠,所以這個產業的離職率非常高。很少有人能在這個行業做個六、七年以上,累積資源跟經驗。這就變成一直在養新人、交接,但新人因為工作量太大,也沒辦法好好學到東西,所以專業的技能和知識很難累積下來,連經驗都無法沉澱。
說真的,我很難直接給什麼建議,我只能說,如果有更多人力、有更好的待遇,很多同事、同行的能力都非常好,他們缺的只是穩定的環境。只有穩定的環境,才能讓這些人慢慢累積經驗,才能有一天真正做出理想中的、完美的產品。
Method:
剛剛有提到,如果再讓你選一次的話,你最想回去的角色是教練。如果真的有機會再回到教練的角色,面對像剛剛提到的東方和西方的訓練風格、選手管理和訓練時間等等,你會採取什麼樣的做法?
Nash:
我覺得如果大家最近有在關心這季的 LCP,應該也有注意到 Chawy,他其實就是一個近乎完美的例子。Chawy 在今年,不管是從訪談或是各種跟 CFO 有關的幕後花絮,都能看到他引入了很多偏向美式、比較西方的管理風格。當然,我不是說她在戰術或戰隊經營的每個細節都領先所有台灣的教練,而是他在管理風格上真的走得比台灣的很多教練更前面。
他很懂得怎麼專注在效率,而不是一味的拚訓練時數。像我跟一些 CFO 的選手聊過,他們有提到 Chawy 在每週訓練前都會很明確地跟選手說明這週的重點是什麼,怎麼樣用最有效率的團練方式去測試新英雄,然後再安排選手去排位 Solo 練習。他的這種安排方式,就把訓練的重點放在效率上,省下來的時間就變成選手可以用來自我養成、訓練心態的時間。
我跟 CFO 裡面本來就熟識的選手,像 Driver,他也有跟我分享過,心理健康在今年明顯好很多。當然,如果有心理師進駐可能會更好,可是以台灣的資源來說,很多時候大家都抱怨沒錢、沒辦法請到像西方那種全套的運動心理師等等。但其實我覺得,更根本的還是選手的 work-life balance。如果做得好,對心理健康就會有很大的幫助。
所以 Chawy 帶來的這些轉變,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非常值得學習的方向。
我還記得在播完我人生中最後一場比賽的時候,那場比賽是 FlyQuest 對上 Gen.G,FlyQuest 是北美最強的隊伍之一,那場比賽打到第五局,最後他們輸了,但我那天看完比賽後感觸很多。我在我的 Facebook 上寫了一篇文,提到台灣的教練需要學習的一件事:如果你去跟 LPL、LCK 的隊伍比賽,看到了他們的好成績,然後就想要學他們、模仿他們的管理模式,這當然聽起來沒問題。但如果你已經在用那套管理模式快十年了,結果卻還是一事無成,那是不是該想一想,該不該嘗試其他新的方法?如果還不願意改變,那我只能說你在偷懶。
所以我覺得 Chawy這次的回歸,帶來的成功,應該可以給很多教練或後勤人員一個啟發。或許我們在資源上真的比不上中國、韓國,像是選手池比較小,或是電競文化沒有那麼長久深厚,但這些是先天的,改變不了,而人是能改變的。如果先天沒辦法改變,那至少我們可以學習別人的長處,找到新的做法,讓台灣的電競文化更成熟、更持久。
所以我覺得 Chawy 是一個很好的示範。
門內的聲音:給未來的建議與期許
Method:
你剛剛有提到,在電競這段過程中對你來說學習和成長都很多。那你覺得最大的收穫是什麼?
Nash:
我從進入職場開始,就是一直在電競圈工作,對我來說,這幾乎就是我成年之後所接觸到的整個工作世界。所以,它不只是工作的一部分,某種程度上也塑造了我成為一個大人。
但如果要說這段時間我學到最多的東西,那應該是「團隊合作」這件事。因為像這兩年在 Carry 的大規模團隊合作經驗,我以前沒有過。以前學生時代,成績就是個人表現,想要達到什麼標準,就是自己努力或偷懶的區別。但當我開始做電競的工作,不管是當教練還是後來做幕後,我的目標都不再是我一個人可以控制的了。
當教練的時候,我希望我的隊伍能打出好成績;做幕後的時候,我希望團隊能做出好的內容、好的轉播、好的賽事。但這些東西都不是我一個人努力就能完成的,它需要整個團隊每個人都能順利運作,大家一起合作,才能把事情做好。
所以這兩年,我花了很多時間在思考:如果一個專案的成功,需要這麼多人同時運作,那我自己到底能做什麼?雖然到現在我還沒找到一個完美的答案,但這段學習對我來說非常珍貴。
Method:
如果現在要給還在高中或大學階段、還沒進到這個圈子的你一些建議,你會想對當時的自己說什麼?
Nash:
我覺得最重要的,就是要對自己更嚴格一點。應該說,我覺得一個人的野心和努力,永遠都必須要成正比。
如果是對當時的我,一個高中時期的 Nash 說話的話,我會說:「你是一個很有野心的人,也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,但你越早意識到想要達成自己設定的目標,就要更嚴格地要求自己,更加努力投入,這樣你才有機會把事情做到理想中的樣子。」
在門外看向門內時,我們總以為自己看得清楚,但當真正踏進來,才發現現實的複雜與層次,遠超出想像。Nash 的故事,既是他的,也是許多在電競圈裡摸索、學習、成長的每一個人。
他的心路歷程提醒著我們,理想與現實之間,總有一段距離,而也正因為那段距離,才造就了成長的空間。無論是作為觀眾、選手、教練還是幕後人員,我們都在一次次的挑戰中,照射出自己的模樣。
這不啻是電競人的寫照,也是每一個努力走進夢想裡的人,最真實的心聲。